2017-01-04

邪門

  從芥川龍之介的邪宗門中,看見一個不斷在穿越個性與形象的轉移過程,每當閱讀即將使得文字塑造出的思想空間逐漸完整時,隨即透過另一層"文字感官"──透過文中登場的人物觀看、聆聽,或是對於再三接續出現的新角色關係──而飄向一個新的思想空間。仿佛怎麼樣都無法讓自身原有的知識觀來輕易的掌控這文字的邏輯與架構走向,甚至對於看似日常的定義,也能使得我們對於那文字在熟悉之間又感到陌生,那突如其來的未知就像芥川筆下那位法師,總是出現在每一個日常的突發之中,所有大眾與日常斥喝他、恐懼他,卻又不敢實際上作出真正的暴力抵制,而當此張力提升至日常所無法負荷的時刻,原有的世界觀-視界觀都將臣服,大家都找不到任何舊有的文辭能再去抵抗,等同人們失去了原先建立的語言系統,在未知的氣氛-文字的張力之下,由文字所創造出的人物(參與者)、正觀看文字的觀者(身處另一空間的參與者)都一同被一股強大的力道給包容在這樣詭異的創作瞬間。


只能說,這一切真正是個邪門。


2016-12-12

《笑靨》第三章:閉合

  她舉起那那雙筷子,用最前端極度輕柔的將碗中的米苔目一個個挾斷為更短小分散的個體,這旁人看似無聊又不甚理解的低建設性活動,對她來說確是如同創世紀般的有意思,這也是讓這桌上的米苔目唯一不無聊的定義行為:她想使得它成為一碗亟欲轉變為粥形態的米苔目,最終它兩者也不是,成為如同異形一般的新存在。「媽的我無聊透了……」這意識在她眼前這無數被截斷的殘骸上像流星般劃過,或許排解無聊的最終操作,就是將無聊這玩意給徹底重新打造,就像她此時正對著白色條狀麵粉所執行的那樣。為了解決無聊,她抬起最這空間的最高姿態給眼前這擁有之物重新命名,而這過程所創造的全新無聊,也同時地給她正擁有的無聊狀態重新轉化。這件事難以訓練邏輯的縝密,卻是思考的某個開始,離開了她的思想空間,就再找不到任何真實脫離無聊的可能,實在又徹底的思考她的無聊,才是她唯一可行且也想從事的:世界上的百無聊賴,提供她創造的養分,在這極致無聊的空間再製造衍生然後重疊的百無聊賴,相似卻不相同,人們不可能不經一番思考跟困境的穿越而察覺其存在,睜開眼看見的僅有無數的粉墨登場與美好擺盤。她想要在幾乎不見的空氣粒子中打出一道裂痕,只要有裂痕之處就能使得天真又單純的身體感被好奇趨使,然後觀看凝視、碰觸,接著產生一連串的疑惑、困難,甚至危險威脅,發現人類的身體是多麼不可靠,是多麼的充滿侷限,每一個空氣粒子都像是轉化成鎖鏈一般的總是牢牢困住任何舉動。所有看見的、聽到的、說出口的,都一而再的使這軀殼中的靈魂感到疑惑,身體感很直接也很單純,因此容易受到欺瞞,像隻無害的黃金獵犬總是跟著好奇跑跳蹦,所經之處經常落下金黃色毛絮,雀躍時也總是令人對於那流暢搖曳的姿態感到喜悅。此生之中,能看的多近,是什麼能被如此近距離觀看,不是麵糰,不是店裡的飲食行為,不是這資本社會正形成與變化的過程,不是氣候變遷給予的壓迫,不是宇宙間彼此運轉與運動的關係。

  是那兩片眼皮的陰暗面,幾乎貼合眼球瞳孔的親密,等那一天能徹底體會並看清它們,她就能放下那雙筷子而感到滿足了。在此之前,就闔上這雙天真的眼吧。




  「黑色,就選擇黑色!雖然嚴格說起,這也不是全然的黑,而是帶點靛藍的深色。」她自個在心裡喃喃,就差這個對鞋子顏色選擇上的苦惱就可完成她對於今日外出的打扮門檻,她每天總是會因為每一個單品顏色的選擇花上了兩小時,它們也總是左右著她一整天下來所面臨各種不同狀況時產生的心情與感受。

  看著直條紋中深度7(她對於顏色所自訂的顏色濃度值:0~9)的灰色與鵝黃相間的毛織襪,她喜歡幻想著自己在那條紋之間輕巧飛舞,她只想以腳尖快速的在鵝黃上跳躍,用最小的面積觸碰到柔軟的黃,接著被那飽滿彈力所回饋著,彷彿以躍動在空氣中不停的寫下英文V字。這讓她到了一家小酒吧,即使連中午不到,但那家酒吧是早早營業,只賣著三四款現打的英式生啤酒,她懷著V的心情,一心只想擁有從鵝黃被V所感染而轉化的金黃,猴急的點了一杯英式金母雞,新鮮的透泌著實的映照在她發亮的瞳孔中,無止盡被包覆且上升的二氧化碳,一口口的進入她體內擴散,她摸了摸身上的羊毛大衣,雙手的食指與拇指不約而同的搓揉了一會風衣式的衣領。「嗯……深度3的灰色與細碎白點相簇的滿盈,簡直就是那些躁動又可愛二氧化碳。」某種節奏在她體內律動起來。她決定要將V衍生至她手指尖,雖然尺幅縮小、但速度更快,自由度更高,讓十隻手指尖在她深度9的深藍色大腿上遊走,在這八分長的彈性緊身長褲中製造著專屬各自的V字宣言:「V女郎來著!」她卻瞬間感到惶恐不已,因為那擁有數以萬計顏色的大型服飾店正包圍著她,瞬間覺得自己似乎不存在,宛如其中一格衣櫃中被組合起的單品,甚至覺得賣場中的其餘人類也都同樣不具有真實溫度存在感的一個個塑膠人形模特兒,舉起她的左手掌壓僅著心臟位置以確認生命狀態,緊緊地捏著她最喜愛的深度8的綠針織毛衣,望見一旁全身立面鏡中跟自己長相與搭配高度相似的人形,寂寞似乎漸漸淡去,她堅信那不是正站在此地的自己,此短暫瞬間的時間刻度自己決不會出現在兩地,她決定舉起右手跟鏡中人接觸,「另一個V」兩人同時舉起手牽起,她覺得暖和,因為她倆在空間裡構成了一個M,「這倒是挺新鮮~」同時最令她雀躍極致,是在個別V跳動的時間刻度上,雙V也成了W,現實的鏡像中同時產生了另一個關於空間與時間命名關係下的鏡像。


她說:「我,確實誕生且創造了。」


2016-11-19

異域影像

  一個軍人在戰事中的軍功表揚,伴隨著龐大經濟共同體正運作的慶典,從最初的起身接待,到深入活動表演的中心,直至最高潮煙火般的爆發四射。無疑是等同那軍人過去在戰爭中所經歷的一切感官記憶。對於李安來說,也等同是他在定義今日影像技術與本質的全新試驗,他(它)也因此是絕對地帶有批判性。

  藉由120fps、28燭光的密集度,那超流暢的3D影像動態不再帶有從前大家習以為常24fps所展現的"電影感",那是初次接觸時必然產生的不習慣,因為它不是平常大家所見所說所認識的電影中影像運動該有的方式,而拍攝的方式與過程也同樣的不是以往日常所認識的電影會看到的鏡頭走位與剪接,包含整體影像流程中的錄音與混音,它也不是說你能輕易辨識出這是一個什麼樣相位的環繞樣貌,因為DolbyAtmos混音出來就是為了極端逼近人類生活中來自全景個角度方位會接收到的各種有意無意的聲響。各種技術面的超越、逼近最"真實"效果的突破,其實某方面在粉碎舊有電影的各種慣性(拍攝上的、後製上的、觀影上的、分析上的、影像思考上的‧‧‧)。這一切關於影像表層的跨越都共同的製造出一個關於李安最極端的電影-影像定義。

  它有故事-劇本,一個經歷戰爭與道德化洗禮的軍人回國受到各方的附會,藉著每一個面臨的場、每一個"流程"去發言、去表態自己那總是言不由衷或是無言以對的"想法",每一秒都在重新審視當下自我與空間存在的極度尷尬,而這前述就像是劇中球隊老闆那擁有權力與資源所帶有的強勢語言,說出的一切關於影像的自大說詞,它能像是這半場表演一般的附著許多華麗又看似穩固的邏輯,能使得你似乎感受到"偉大"、"成就"地像式完成了一個什麼關於電影的事件,而這最基進的批判就在於:它,確實是一場事件,關於那強勢語言的分析與個接踵而至的邏輯、評論,也都確實有存在的強度與必要,因為那就是當下定義出人類文明的行為,因為眼前這一切正發生的美式足球賽事、正觀看賽事的觀眾、幫球員加油與吸引場內外目光亮點的啦啦隊、場外的資本源頭與交易宣傳、半場明星的前台後台演出以及流程等等,它們正發生著一連串無法停止的運動,它們就是當前我們所說所認識的影像-內容,並沒有任何突兀與陌生存在。

  它沒有任何故事-劇本,若沒有人去製造出一個關於故事的語言,沒有人刻意地去的分析,若是沒有任何外力去將"想法"這件事強勢的捕捉,除了那正在超越觀者習慣的"真實影像運動"本身之外,其實什麼也沒有。將會看見純粹的影像事件接續的發生,它們在一個隨性的日常中漸漸出現一種秩序的排排站在一個等著接待的開頭,前往另一個滿是物件的影像空間,每一個影像中的組成都在不斷移動、搭台、彩排、溝通、熱身等,再移動至下一個空間,凝視、訪談,不時抽離交錯著一個關於過去空間的影像,直至最高彩度與動態的影像分子爆發在不斷重複出現在影像特寫中的臉孔,觀者已無法忘卻這難以言喻又烙印在感官上的各種表情,出現在觀者所見屏幕上演員的臉孔、以及演員身後那正顯示在LED上的重覆臉孔,是為另一種衍生,另一種影像的自我吶喊,宣告著這當下屬於自身的定義,不在乎觀者習慣與否、了解與否,以最強勢姿態發出一種獨立宣言,其實不用說任何話語、不用發出任何聲響,僅需要以最為嚴謹、直接的姿態站立,面對著所有正觀看的觀者,彼此凝視。這也是在此層面中李安最為高強度的安排,在最極致簡單不過的方式,累積並製造出遠遠超越先前煙火爆炸的影像能量。


  影像在此是以近乎瘋狂的方式一而再地產生矛盾衝突,在極端真實地影像粒子中,同時發生各種強度差異的疏離感,像是在總體影像、在各場合中,那總是不合時宜的歸國軍人們,同時地人們憑著自我從小教育至今的知識型、憑著各方接收來的資訊在自我思考中營造出一個必須表揚與讚賞這些戰爭英雄的行為趨勢。從上一部作品開始李安就不斷的嘗試去認識各種關於影像定義-故事的矛盾本質,述說與聆聽、觀看與思考這些他每一次安排在焦距中心那些總是非由衷的誠懇告白,接著逼迫著在劇中與現實電影屏幕之前的聽者、觀者們是如何產生想法與效果來反思何謂影像-故事,也僅有在如此極端的影像技術中,每個觀者都無法避免地成為異鄉人,全然的疏離感使得我們不禁地對於自己從前所想所說所看的影像經驗:那關乎原先的真實與虛構的想法,都隨著那看似"過去"的影像跟思考的激烈搏鬥而死在那把致命的軍事刀下;然而戰爭其實不存在於這歡慶的半場休息當下,不存在一個個空虛至極的展示空間,不存在由每一個語言所製造出的修飾跟發問,這一連串的不存在們,彼此圍繞出的流程是謂當下的日常,也是當前的陌生;出現在每半秒就出現一帧的獨立影像,快速又跨越眼球捕捉──認知思考──嘗試建構的慣性速率,訴說著一種關於影像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