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12-13

《傑克蓋的房子》, Thinking therefore Living



邀請觀者入住他們各自所見/所思的影像空間。
一部導演自我介紹/自傳/履歷的自信影像紀錄。穿插著站在箱型車錢的男主角手中拋下的關鍵詞字卡,一個個詞彙也同時構成導演自省與表態的宣告,各種污穢下流或是個性描繪,建立了劇中角色,也傳遞給觀者資訊,甚至到了後期連觀者似乎都有種對號入座的氣氛,那些字卡仿佛也是描述自己的一部分。影像將所有的在場,都邀請入住在這虛擬的世界觀中。


要如何徹底地蓋房子?!
當代影像有個最狡猾也常被操作的手段,從五十年前開始至今這樣的手段從沒停歇、不曾僵化,蒙太奇或說是影像產生然後運作的原因本就與靜止是完全背斥。譬如想研究最徹底哲學面上何謂自殺一事,前提條件是研究者必須一直保持生命狀態,極限弔詭的思考就這樣簡單且有效率地被逼迫出來,研究者永遠不得而知何謂自殺,但他比其他任何都還要接近跟深度研究自殺的本質。如何徹底地去蓋房子?!建築者必須一直蓋房子狀態,它不可能會有完成一日,總是在某個不合適的邏輯與人事變化下而被全面拆除,然後再造。


謀殺最徹底的實驗/研究。
理由會千奇百怪,因為人類是千奇百怪,在每一個已想不到——卻又意料之中——的空間裡:是挑釁=語言的催化下促成謀殺;是拜訪=強制進入然後在失敗中學習且進步技術的過程;是意外=意識流劃過,就撞上了那個強迫謀殺的念頭;是家庭計劃=家庭戶外活動,教導下一代孩童的說明,然後使他們親自成為其中一份子,接著擺放他們的姿勢,矯正他們的表情,簡直教育的真諦;是戀愛=爭吵然後交合,彼此又愛又恨、愈拒還迎的對手戲,直到其中一方征服俘虜了另一方,接著傷了他(她);是樂趣=好奇心作祟的終極樂趣,純粹求知的心情來做實驗。說穿了所有謀殺的動機,與人生於世所見所想的日常文明行為其實無他,甚至超乎想像的高度密合,在一百五十分鐘的影像中被一個個展演。


所以說事件(incident)作為分割。
而非故事(story),故事總是伴隨著脈絡:角色的來龍去脈,空間的背景資訊,關係的緣由發展。當這些都被抽離的發生,就是事件。是真正的新聞:突然無預警的、摸不著頭緒的、不符合習慣的、脫離大眾價值與普世道德的、動物性的。創造往往發生於事件的姿態之中,而非奴性的受制於故事的教條裡。


《傑克蓋的房子》~《神曲》。作品集。
導演拉斯馮提爾之於詩人但丁;殺人魔傑克之於旅人但丁;影像前的觀者之於傑克/但丁;導演拉斯馮提爾之於領路人維吉爾。維吉爾/導演帶著但丁/傑克/觀者穿越地獄,導演本身走過了地獄一遭,而此地獄屹由他自己所創造。回歸頭來,這是一個極大自我滿足的超自信展現,作品就是一個極限宣告,近乎逼近上帝神話的再述何謂創造作品的創造者,逼近神性的一部部剪出自己歷年的影像作品與電影史上的經典交互穿插在《傑克蓋的房子》裡。說這是創作操作的最徹底自大影像也是最貼切也唯一的形容。是一部影像作品,也是導演此生所有影像的集合。是一個關於殺人魔的影像,也是一個關於全人類本質的莫大格局。



光,其實在影像中完全可以是邪惡的。
負片一打下,成為結尾一幕,地獄最深處的邪惡,也就那麼一轉,成為最徹底光明。







2018-10-12

猙獰雙眼凝視下的悲劇-《蜘蛛巢城》



改編自莎士比亞《馬克白》,黑澤明開頭即創造了一個遺址——關於過往、曾經存在的動機瞬間按下整部網絡機器一般的影像開關——附帶著惋惜地吟唱,訴說人類行為在言說思考相互拉扯下產生的變化與後果。

我們首先入城——蜘蛛巢城,人類文明建造物——斥候馬上通報城主關於戰事與迎敵相關即時情況,然後反覆進行——文明組織,制度的運作,以及人類情緒在這其中的明顯轉變——直到結果。接著落到此悲劇主角身上,趕路遊走於蜘蛛迷走森林——大自然,無法掌控,失去引導——而遇見了樹林間訝然現身的鬼魅——非人類,非現實,非邏輯系統所能觸及的未知且強勢的語言——所轉達的預言。

兩位戰功表榜的人形皆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預言深植心底,各種猜忌與懷疑逐漸衍生,使得他們移動、前往尋找自己所關注的生命/權力能被保全的管道。我們看見在房裡的主人翁是如何一步步因為那令人不安的光線氣氛下索引導致自我毀滅的過程,我們也聽見那無法預期的詭異聲響從這些室內場景之外的地方傳入,各種跡象被製造、被突然發生,觀者當下的解讀以及影像中主人翁扭曲的心智下用言語說服自我的解釋,不斷產生極大落差,篇幅和影像運動的節奏也是,緩慢捕捉的角色的情緒跟姿態變化,都往往在一個不經意的瞬間,隨著其他一樣意外入侵影像的元素而突然加速滑行。

讓我們對於眼前正發生的,感到非常無力去掌控,似乎也成為影像內的室內場景中的一份子,一樣強度的恐懼漸漸蔓延到每一個正睜大雙眼凝視影像的觀者;另一方面觀者們也像是主人翁不斷題防的鬼魅,我們正從各種角度關注著他,看著他一步步將自己帶向崩潰,我們始終介入的,就僅是微薄的言語訴說,剩下的就僅僅是在一旁不被發現的觀看。

將觀者轉化成幽靈常是面對黑澤明創作時會產生的一種影像互動,如同蜘蛛森林所不經意不下的網絡,一旦走進就馬上被困於其中,越急於尋找出路的思考與轉向就越製造複雜的迷宮將自己包圍。除非將所有樹木砍下並且帶上——毀滅的意味,必須筆直得切斷網絡,拒絕聆聽由那些串入耳際的言說——然後帶上那些樹木殘枝,宛如化身為一份子,將自己變成蜘蛛,設下自己慾望的網,等待另一個落入其中接著自我束縛、毀滅的人形。所有的一切共織成一個龐大並且持續衍生的悲劇——自動機器——網絡,靠著人類天生共有的集體行為來維持這機器的動源,無止盡卻也不斷提升規模與強度。

往往人類在裡面能做的,即為帶著斗大的雙眼,看著情緒、身體、靈魂所產生的變化,也看著周遭的一切因為這些變化而吞噬自我的過程。




2018-09-09

Ghost In The Shell - S.A.C. Individual Eleven - 25.THIS SIDE OF JUSTICE


面向,眾多人類文明發展的生存概念裡共有的組成內涵。


自由、平等、跨足道德倫理價值的善惡是非等因為時空與個體意志的差異而把持的信念/意志。又將這些概念各自視為宛如人類個體一般的言說邏輯,其實也都因此擁有多樣性的各自差異。運作這整個思考其實從裡至外都反覆的同時發生——關於“面向”的本質——討論何謂面向的過程,也同時是面向被產生的過程:充滿多平面想像以及高速思考的運動。

至今第25集的動畫影像,即將收尾的時刻拋出了高強度的整合思考,終於狠下心來使用了“正義”一詞,是一種絕對的討論困難,但依靠著前24集的累積鋪成,我們逐漸捕捉到它在這季攻殼機動隊動畫裡被刻意建立起的“絕對一面向”(THIS SIDE),正義的多樣性與浮動程度發生在每一個別事件/角色的思考與行為:回歸到久世英雄的原初發點,回歸到事件操縱者合田一人的操作動機,回歸到公民對於國家與都市安全的需要緣由,回歸到難民為了自身權益/利益而產生的行為與趨向。也許狹義的鑽入辯證,這其實也是關於正義的多面向演進,卻又同時是因為一連串需要與反射行為出現的“正義思辨”過程。

從本集動畫開頭那追捕巴特一行人的政府遊騎兵軍隊開始,他們隨著公安九課的變陣而臨機應變也轉換了隊形和移動方式,到了後期最終被巴特感召,然後共組成一支隊伍前行解決當前問題;合田一人暗自聯絡美帝(即為美國),引入美帝的核子潛艇嘗試偷偷對著難民島發射核彈,來製造難民憤而自爆毀滅的景象,使得整個事件多方看似各獲其職的假象;被監禁的公安九課課長荒木,利用各種逃脫方式,與同樣被囚禁的日本總理茅揖會合,努力藉由元首與外交手段來阻止核子潛艇的攻擊;草薙素子與久世英雄終於會面,然後相互提問彼此的想法和動機:何為革命?從哪裡來?你是誰?進而獲得某種程度的瞭解且共識,決定一起同行。

多重發生的“觀念轉移”、多重發生的“會合”、多重發生的“移動”然後前往。這是我們在這麼多集動畫至今不斷被牽引討論出的“正義”樣貌。THIS SIDE可以是說某一面,在需多面向的共組成一個多樣性運動,譬如前述各種差異情況下,差異對向執行的差異行為還有邏輯;THIS SIDE也表明了就是如此這般的單一語意,”這就是正義“的一種大型囊括邏輯,終歸一種本質——人類——的探究認識。

「我想像的革命,就是使人類前往上層結構。過往與當今的人們,總是因為好處或是輿論潮流而輕易走向它方,譬如拿起武器就想使用,哪有利益就往哪去,明明什麼也不了解,眾說所嚮即不問自身思考的隨波逐流,充滿無動機的行爲。這樣的人類,像是天生是往低處流的生物。……我要革命的,就是使得所有人類進入上層構造,開始在裡頭彼此流轉。我要讓難民們全部都與網路空間”融合“,肉身與義體其實不需要,當記憶與靈魂全部是共通的在網路裡分享資訊,我們就擁有了真正的平等、自由。」久世英雄如是表態。

「那麼,你如何得知在這樣的狀態下,個體獨立的可能性還有多少?!(差異與個性的存在可能?!)」草薙素子的提問。

「也許重要的問題是,出現了這樣的結構之後,使其他人們意識到這上層構造的存在,進而啟發或是產生反應。就像古時人類對於鬼魂、靈異事物充滿好奇與研究心態這樣的起頭。」久世英雄的回覆。草薙接著說了:「我跟你一起走。」

關係建立在各種關於面向的製造運動之中。我們既是寂寞,又是共擁寂寞的一份子。